• Apr 03 Sat 2010 22:22
  • 河語

河有她的語言嗎?為什么她不告訴我她的名字——

我長大的日子里已經聽不見紗玉河的名字了。印象中走過那條河的時候總要捂著鼻子(盡管政府疏導了幾次清理了幾次,味道總是那么依然)。爸爸媽媽不會告訴我她的名字,因為她有更矚目的別名——“臭河”。而我不知道,如果一條河水有所謂的感情,聽到這樣的呼喚是不是會難過得落淚,抑或,那虛弱流著的河水,其實是它快干涸的眼淚?

整個新山的歷史就在河岸兩旁長大,沒有人比這條河更有資格訴說新山的故事:她裝載了一整代人的記憶,又引來另一代人的記憶,一條河水滿滿的都是大家的名字。然后資本主義也在河的兩旁長大,也許就在這時候商業開始蓬勃了,河道上來來往往許多人開始進行貿易,每天嘶喊聲不間斷,討價還價、乞求,貧苦的人在河兩岸游蕩尋覓希望(河流不都是帶來希望的么?底格里斯河和幼法拉底河催生的不是肥沃新月嗎?紗玉河催生什么?);有時還有怒喝、毆打,那是華人幫派的械斗事件,諸如此類。河水帶來了財富,然后人們就回贈她負擔,把不要的舍棄的全部都施舍于河水。他們以為,一條小河可以容得下天下。后來啊,河流開始發黑了,像是被誰打傷的臉,然后漸漸的有腐壞的氣味自河底傳出,經過的人都喊臭,大家都開始叫她臭河了。

臭河周圍那時候已為新山的經濟心臟,工商發展依然不斷。那時候沿河都是做生意的人,老新山們都在這里留有記憶,歷史的痕跡就特別深刻。學校里的老師會在課堂上說他們求學的時期,總是在放學后摸到臭河附近闖蕩,那里有便宜的攤位,可以坐下來吃喝,坐遠一點聞不到臭河的味道,但回家時候走過就受不了。然后越聽越多,記憶里充滿了“受不了”“受不了”“受不了”,那么多的受不了都因為河水的臭而誕生,但沒有人想過河水其實并不愿意讓自己流得那么窩囊,那么臭:她本來就只是條單純的小河,憑什么要承擔整個新山的垃圾,而一條河里,竟然也因此而淹死了許多魚。

魚都被淹死了。然后我們坐在魚的浮尸上看新山日出日落。

一條河有什么必要去承受我們的垃圾(而我們還喚她母親河)?是她不會言語不會抱怨不會告訴你她其實并不是很想接受我們的“不要”嗎?也許我們都那么卑微那么低賤那么不堪一擊的窩囊懦弱吧,我們在斷定這條河水不會生氣的時候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倒下垃圾倒下廢料,然后說她臭,原因就因為她臭。可是這臭本來就不該是她去承擔的不是嗎?只是我們人類太理所當然,自認偉大的同時,也就可以殘忍得沒有必要理會別人為什么會臭了(有時候連母親也可以不理會)。

因此我有些慚愧又有些憤怒。在小學教書那段時日教六年級學生“地方研究”,正好有一章在說環境保護。我在黑板上畫一個圓作地球,然后告訴學生,地球只有一個,然后再告訴學生,我們人類有近70億人,然后,我很激動得以粉筆切割那個圓,拼命切割拼命切割,一直到粉筆斷掉、用完殆盡才停止。我問學生,這地球,有可能畫出70億等份,分給每一個人嗎?但是地球多么偉大,無怨無悔就讓每一個人享受到她的資源:陽光、海洋、風、空氣、森林、高山、草原……然后開發又有礦產、能源……

那么面對無怨無悔的地球,我們還能奢求什么?只是人類太不知足不知恥,我們奢求更多更大更無窮盡,然后等到快用完快殆盡的時候,才在今天喊環保、環保、環保。更侮辱、離奇的是,環保背后的意義很可能(只是很可能)是人類為了確保未來還能再奢求更多更大更無窮盡的資源而誓愿拯救地球。人類并沒那么偉大(人類不都是這樣嗎?希望救了地球以后地球還能供應我們更多,而那時候我們又會忘了悲痛,再把痛苦和傷痕還給地球)——說穿了,還是那么自私那么不自量力。

而惟一能夠自豪的是,我們對待一顆地球與對待一條河流的態度并無差-別-待-遇。我們如此公正,而這是我們應該自豪的地方嗎?

為了整頓市容,新山市政府撥款大改河流樣貌。如今走在直率街、陳旭年街,或者新山城中坊一帶,我們看不見河流卻能聽見河水淙淙聲——一條母親河被埋在地底成為地下“水道”,臭味不再,但這條河從此再也不見天日了(他們習慣將事實掩埋在地下——不,是我們習慣將事實掩埋在地下)。河的上面鋪上紅磚的走道,有攤販做生意,有游客拍照,好像昔日的繁華。而她曬了幾百年的太陽,今天卻被關在城市的最角落。以后,也就沒人載運我們這一代的故事了。

 

而你、你、你們,那些在她身上走過的人,她叫紗玉河,有詩一般的名字,我們的母親河。你們記得嗎?

 

2010-04-04 垂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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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楊昊
  • 現在是週一清晨的三點零七分,不曉得刊載在這裡的時間會變成幾點。老實說,每個星期的最後一天(對某些人來說是第一天)都是我相當充實的日子,我從每一個小組的文章中找到寫作時能讓我安身立命的平靜,也從每一段文字與訊息中找到我腦裡零散無依的回憶。

    我愛讀您們的文章,每一篇都愛,不單是因為感性與理性的考量與碰撞,而是因為您們所說的故事特別有味道,從記憶裡挖掘出來的一切,尤其深刻。

    有人告訴我,老師不能太感性,或者,不能太理想。但我覺得不管在哪一個國家,很多很多的學者就是因為太過理性,不但失去了人性,更失去了關懷的能力。當我們羨慕那些理工科的大師、院士有獨特的人文素養時,我們或許更應該反省自己是不是已經死在形式主義裡。

    垂華的這篇文章,用很社會科學的角度來說,或許會被認為是離題,或者,會被視為是太過感性,但對我來說,這是一篇來自於土地的、承載著在地知識(local knowledge)與在地性(locality)的記述,或者,我會說這是一種不同的說故事方法。

    我個人覺得最後一段很重要,新山治理這條母親河的方式,就是文章提到的這種方式嗎?社會科學研究的學者可能會特別關注這樣的方式究竟是成功?還是失敗?那我們呢?該怎麼問?

    楊昊 謹上